13.6.09

愛.林奕華


/林奕華.《大娛樂家 文化篇》


  生活是一個瓶子,我盡量維持它的透明,不是為了讓別人容易懂我,而是讓自己清楚一天一天,一點一滴,在裏面放了甚麼,累積了甚麼。透明的另一個原因是,我不想心理活動過分影響我的思維,接著又影響我的感情,最後是整個人混濁起來,生活的素質也受到影響。

  這便是不快樂的源頭。而瓶子也是慾望的比喻,我想能看見我的慾望,而不是我被關在瓶子裏面。是很難的,因為每天所見所聞都是刺激慾望的東西,都在提醒我們欠缺甚麼,而不是擁有甚麼。

  是很難的,面對想要但得不到的東西,等於要面對自己,承認條件、機會、際遇等等的不夠「好」,接著便是面對情緒的變化,變酸、變苦、變老、變壞,沒有一樣不是對生活的腐蝕。

  生之慾如同生之蝕,應該是在陰涼幽冷的心理大屋的某些角落進行的吧。所以我才說我要明白、懂得我的慾望,讓它經得起太陽光亮的直接照射。太陽是甚麼的比喻呢?一部份是知識吧。愈讀多幾本書,愈是覺得自己從前一直在自己跟自己捉迷藏,是讀到了某一本某一段才發現,唉,原來你在這裏,早點找到你就可以少走一些冤枉路了。說是這樣說,卻明知道過程才是真正的收穫。

  現在很多人說想有刻骨銘心的愛情,但又只願乘搭不停站直達所謂幸福終站的一班車。太矛盾了。愛情是出於我們對自我匱乏的心理補償,不論追求對方有貌有才有身段有安全感有女性魅力有男性氣概,都反映一個人覺得自己有甚麼欠缺和不足。而流行文化教給我們的愛情,不過是看到一個眼睛喜歡的人便渴望他也喜歡自己,於是便肯定了自我的價值。但這種自我價值不過是自我懷疑的包裝,因為得到心目中的愛情之後,又會害怕對方因看到另一個更喜歡的人而變心。

  說到底,還是回到一開始---這個人並不是因為帶著喜歡自己的心情而吸引到喜歡他的人,卻是因為不喜歡自己才產生了急切想被愛的焦慮。我看過太多例子是重覆又重覆的關係模式,都是當事人忙著看別人,忘記了或壓根兒不想面對自己。對我而言,愛情所以難,是因為「愛情」被這個時代加了引號,再被放上商店的貨架,它要不就是方便麵,要不就是名牌貨。愛情猶如生命一樣需要思考這個觀念,對多數人已沒有多大意義,因為這不能解決急切的飢渴,更不符合主流價值倡導的「愛情是一種感覺」,言下之意,「愛情應該讓人感覺良好」 ; 卻不是教人反問,我為何需要那樣的人愛我?我是怎樣的人?我想成為怎樣的人?我能怎樣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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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活在一群鄙視林奕華的人當中,林奕華就像鏡子照著我是如何急切想要跟風。
當然,他的文字不是頂好,但也算是反省。

6.6.09

《蒙馬特遺書》.邱妙津

 


〈第七書〉
/邱妙津.《蒙馬特遺書》


  ……我覺得自己愈來愈容易愛到別人,且能量也愈來愈大了。我在巴黎的生活彷彿進入一座繁花盛開的森林,我將能熱愛我在巴黎的這份生活,以及我在這邊一切新的想像,和我所關連的工作,和我所關連的人們,還在巴黎所供應我的這席豐富的饗宴,我也準備繼續在此長成一個完美的,為我自己所尊敬的成人。

  絮,我是個藝術家,我所真正要完成的是去成為一個偉大的藝術家(就像我在電視上看 Chirac 的眼神,我相信他那種領袖的眼神與氣度是自己長期培養出來的,並且他的生命所要到達的那個點,也必定是從他年輕時就一直朝內注視的目標)。我所要做的就是去體驗生命的深度,了解人及生活,並且在我藝術的學習與創作裡表達出這些。我一生中所完成的其他成就都不重要,如果我能有一件創作成品達到我在藝術之路上始終向內注視的那個目標,我才是真正不虛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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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帶她出門,隨手翻到這頁,剛好是我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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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能從黃碧雲跳出來了,不過好像沒什麼大差別……

1.6.09

〈聖法蘭西亞西西,請在〉.黃碧雲

  聖法蘭西亞西西,請在
/黃碧雲.《後殖民誌》


  如果我來到你的面前。如我一無所有。
  如果你學會了謙卑。到底要有多謙卑才不至於虛妄。
  聖法蘭西亞西西。你脫下了你父親給你的衣裳,世上一切虛妄之物,你不曾擁有,你赤身走在雪地上,穿上一件農民的咖啡色袍子,在地上隨便拾了一條繩子,束在腰間,這就成了以後世代的,法蘭西修士的記認。法蘭西修士;小修士,加柏仙奴小修士,修院小修士。
  聖法蘭西亞西西:詩人,兵士,靜默者。並一無所有,後來人就說,聖法蘭西亞西西,黑暗時期中世紀的社會主義者。
  一無所有,一如佛祖,但多麼難。
  一無所有,一如中國的藍蜢蟻。每個人都一樣,一無所有,後來就生仇恨,生怨憎。
  如德蕾莎修女,一無所有,只有三件藍沙麗。但我怎能說她一無所有,她可以打電話給戈巴契夫或者是布希總統。她怎會一無所有,她禱告時候的靜默,成了信徒的圖騰。她每天早上起來抹地,是她的謙卑與節制。每天早上奧娜來我的小房間抹地,她甚麼都不是,她只是一個清潔女子,從來沒有人知道奧娜,她一樣天天早上起來抹地。
  在屬世與屬靈之間,我時常徬徨不定。
  並擁抱痲瘋病人,聖法蘭西亞西西。最卑微的,受人厭棄的,你就接近。年輕的哲古華拉,還沒有開始革命,剛考完醫學院的試,騎著電單車,橫越南美洲。他和同伴痲瘋專家醫生愛拔,在這個四千哩的電單車旅程裡面,沒有忘記去探望痲瘋病人。對哲古華拉來說,探望痲瘋病人是人道主義的開啟。
  柯林頓家人的牧師、美國黑人民權活動者、一九八八年美國總統候選人積斯‧積臣,講道感動了好多人,講完道下了講台可以因活動時間表不合他意思大罵他的助手。與他工作的人說:他可以愛全人類,但他不可以愛他身邊的人。
  聖法蘭西亞西西,我們豈能輕言愛。輕言愛,是人的自大與虛榮。
  我為我小之又小,微乎其微的人道主義,感到非常羞慚。
  那不是你的問題。愛雲思說。如果那些政治難民每個人都說謊,不放過任何一個可以獲得利益的機會,那不是你的問題,是他們的問題。
  如果你感到幻滅。愛雲思說。那不是你的問題。
  聖法蘭西亞西西,從來不會幻滅與難堪。如果他跌得很低,他會跌得再低,再低,愈低他愈接近基督。
  聖法蘭西亞西西遇上聖嘉爾。聖嘉爾,如果這樣理解愛,愛聖子一樣愛聖法蘭西亞西西,離家出走,到聖法蘭西的小社區去。聖法蘭西亞西西,替她剪頭髮,讓她穿上農民袍,腰間繫一條繩。聖嘉爾和姊妹,赤腳,不穿襪子,不穿鞋,睡在地上,不吃肉,時常禁食,並且靜默守戒,因為言語多罪。
  聖嘉爾不言愛。
  對於輕言愛,聖法蘭西亞西西,我還是感到侮辱。那麼多人,那麼隨便,我愛漢堡包,我愛可口可樂一樣,輕言愛,我愛你。
  如你被輕愛,聖法蘭西亞西西,你可會執著她的手,說,只有上帝,才懂得。
  無益之愛,輕佻的所謂愛,令我極為憤怒。但聖法蘭西亞西西,你從不憤怒,心存哀憫。
  一二二四年,聖法蘭西亞西西到愛雲尼亞山退修。聖十字日那天,他得到一個聖傷。
  帶著聖傷,其實他已經死了,病好重,眼全盲,聖法蘭西亞西西行神蹟。
  帶著聖傷,他不願驚嚇他的門徒,用粗布袍,將聖傷掩藏好。
  當我說傷害,聖法蘭西亞西西,我如何理解你的聖傷。
  愛裡面總有很多傷害。傷害或因為自私,因為軟弱。但聖法蘭西亞西西,那麼靜,將傷口掩藏,並且因為聖傷,而有力量,行神蹟,眼不能見,生命如影子--這是我知道最美麗的故事,比美人魚的故事,更為憂傷。
  帶著聖傷,那麼豐盛的,離開。
  我在讀聖法蘭西亞西西。你看,我跟你說話,好像跟神父告解一樣。愛雲思說,如果能夠令到你感覺良好,我是甚麼都可以。




關於:夜裡我敲打著鍵盤,用電腦世代的方式抄書。
我再次拋開報告、論文,我心卻恬靜恬靜。有鍵盤的脆響、扇葉打著風、馬達轉著轉著;有一盞小小的燈橙亮橙亮、一線香嬝嬝娜娜,縱然我看不見但聞到有微亮的火燃燒。
關於:我所理解的靜默與謙卑,我所愛我所渴望,不只一次打破的節制,尚有軟弱、自私、謊言及傷害。
……如果你能靜默;如果你能謙卑;如果你能節制;如果你……
假若我能,我不知道。
我知道我能做的,不過這麼多,而我終要接受人之為人,會軟弱會自私,但我仍然要做,有關我所知道的靜默、謙卑、節制,也許終會知曉愛之大能與不能,而我終會成為我所渴望,那靜默謙卑與節制。

31.5.09

六四二十年。

六月了。二十年了。

其實能關我什麼事呢,我說些什麼也不過煽情,也不過是種姿態。
我還是不懂關心與消費的分別,但請容我說我這是種關心而不是消費。
(但我說關心又能做些什麼呢?)



真的二十年了,依然沒有民主;
而禁色所期盼那個不需將愛傷害、抹殺內心的色彩的某地方與不需苦痛忍耐的某日子,
依然未到。



禁色
作曲:劉以達, 編曲:劉以達
監製:, 填詞:陳少琪

窗邊雨水 拼命地侵擾安睡
又再撇濕亂髮堆
無需惶恐 你在受驚中淌淚
別怕! 愛本是無罪

請關上窗 寄望夢想於今後
讓我再握著你手
無需逃走 世俗目光雖荒謬
為你 我甘願承受

#願某地方 不需將愛傷害
抹殺內心的色彩
願某日子 不需苦痛忍耐
將禁色盡染在夢魂內

千種痛哀 結在夢魘的心內
願我到死未悔改
時鐘停止 我在耐心的等待
害怕雨聲在門內

重唱#

若這地方 必須將愛傷害
抹殺內心的色彩
讓我就此 消失這晚風雨內
可再生在某夢幻年代


六四之後,達明寫的歌。



天問
作曲:劉以達, 編曲:
監製:, 填詞:周耀輝

# 抑鬱於天空的火焰下
大地靜默無說話
風吹起紫色的煙和霞
百姓瑟縮於惶恐下

誰挽起弓箭 射天空的火舌
誰偷仙丹飛天 月宮安守青天

縱怨天 天不容問
嘆眾生 生不容問

瘋顛的漆黑的火焰下
沙啞的叫喊是烏鴉
洶湧起一天丹緋雪花
千秋的咒詛何時作罷

@ 誰斗膽挽起弓與箭
射天空囂張的火舌
誰不惜偷仙丹飛天
月宮孤單安守青天

縱怨天 天不容問
嘆眾生 生不容問

重唱 #,@

眾生 天不容問
眾生 生不容問
眾生 天不能問
眾生 終不能問


二十年後,有人用Beyond二十年的歌改成這MV。
當然,家駒家強不一定有什麼意思,有什麼意思都不過是我們添加進去而已。



抗戰二十年
作曲:黃家駒
填詞:黃偉文

喔 你我霎眼抗戰二十年 世界怎變 我答應你那一點 不會變

當天空手空臂我們就上街 沒甚麼聲勢浩大
但被不安養大 不足養大 哪裡怕表態
當中一起經過了時代瓦解 十大執位再十大
路上風急雨大 一起嚇大 聽慣了警戒

應該珍惜的 即使犧牲了 激起的火花 仍然照耀

喔 你我霎眼抗戰二十年 世界怎變 我答應你那一點 不會變

幾響槍火敲破了沉默領土 剩下燒焦了味道
現在少點憤怒 多些厚道 偶爾也很躁
不管這種爭拗有型或老套 未做好的繼續做
活著必須革命 心高氣傲 哪裡去不到

他雖走得早 他青春不老 灰色的軌跡 磨成血路

喔 你我霎眼抗戰二十年 世界怎變 永遠企你這一邊
喔 哪個再去抗戰二十年 去到多遠 我也銘記我起點 不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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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說:關心。又能做些什麼呢?

5.12.08

To Leonard Woolf



﹒  自殺遺言                 維吉妮亞.吳爾芙
﹒    -給雷納德.吳爾芙



﹒最親愛的,
﹒我很確定我將
﹒再度發瘋:我覺得我們沒辦法
﹒熬過這又一次的艱難期。
﹒而這一次我不會復原了。我開始
﹒聽見那些聲音,而我沒辦法專心。
﹒所以我打算作會是最完滿的事。你已經
﹒給了我
﹒最大的幸福。你
﹒已經盡了所有人
﹒所能作的了。我覺得我們倆
﹒再幸福不過若不是
﹒這可怕的病發作。我沒辦法
﹒再跟它搏鬥了,我知道我在
﹒毀了你的生命,沒有我你
﹒會過得好好的。而我知道你會。
﹒你看我連這封信都沒辦法寫好。我
﹒讀不下去。我只想對你說
﹒我一生的幸福全是你賜予我的。
﹒你始終對我這麼有耐心而且
﹒不可思議的好。我想對你說-
﹒每個人都知道。要是有誰
﹒能救得了我那個人始終是你。
﹒我已一了白了除了
﹒你對我的好。我
﹒沒辦法再毀了你一生。我不覺得這世上
﹒有哪兩個人﹒會比我們更幸福的了。



﹒最親愛的,
﹒我要告訴你你
﹒給了我一生的幸福。沒有人
﹒會比你對我更好的了。
﹒這相信我所說的。
﹒不過我知道對這我始終過意不去
﹒而我浪費了你的一生。就為了這瘋狂的病症。
﹒誰也勸不了我了。
﹒沒有我,你會好好的,而且你
﹒還會更好。你看我連這
﹒都寫不好,可見我說的對。
﹒我只想對你說若不是這病症
﹒我們非常幸福
﹒快樂。而這全是因為你的緣故。
﹒沒有人比你對我
﹒更好的了。從相識的第一天
﹒到現在。
﹒這:每個人都知道




﹒                        V.(小宋/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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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腦海一直浮現吳爾芙撿起石頭,放到自己衣服口袋裡,
一步一步步往河旁,踩起水花,走向大海盡頭的畫面。


29.7.08

以上兩篇。

一年前在去印刻文學營前寫的,想投文學獎。
但最後沒寫成。


N說得很對,我應該再多看看世界。
腦海裡別只有性。


但我喜歡這兩篇,很孩子氣的筆調,也喜歡這種形式。


是的,沒錯。這兩篇我都是在模仿西西。
我愛她。

法蘭基的故事(未完)

  她攤開她的手把裡面的巧克力展露給我看。她說:這是給你的情人節禮物。我才知道,昨天是情人節。然後,我竊喜同時尷尬。當然,我也只能竊喜同時尷尬地看著放在她攤開的手裡給我的巧克力。

  是的,這是給我的情人節禮物。但又有什麼意義呢?我對著她搖我的頭。然後離開了。



  法蘭基醒來了。他看著這個他跟他的朋友們建立起來的所謂的家。其實是他的朋友們所建立起來的家。他坐在床上,吹著冷氣,聽見牆壁後面他的朋友與他的情人(法蘭基是這樣認為他們的關係,因為這個家是他們所建立起來的。)在說話。但他聽不懂他們在說著些什麼,因為牆壁太厚了,即使白色的牆上有個廢棄的被釘上兩塊木板阻隔著的窗連著兩個房間,牆壁仍然是太厚了。

  什麼時候要跟他們說,他受不了這個洞?法蘭基這樣想著。因為聲音會傳到別的房間,所以他一直不敢約別人來他的房間做愛。但,就算沒有這個洞,他也不敢約別人來他的房間做愛。因為他要約別人來他的房間,必需要經過客廳。而他的朋友們喜歡逗留在客廳。其實,如果他不說,誰知道他帶來的人是他約來在他的房間做愛?他不說,他的朋友們也許以為他跟他約的人在他的房間看書、喝茶、聊天、下棋或玩玩樸克牌。但,他就是不想他的朋友們看見他帶了一個人回來他的房間跟他做愛,即使他已經帶過許多人回他的房間看書、喝茶、聊天、下棋或玩玩樸克牌,他的朋友們應該不會猜想他帶來的這個人是跟他做愛。但他就是不想。

  這是作賊心虛了吧。他想。但,我不是說過要對抗那些被內化了的對性的恐懼嗎。他問著自己。為什麼仍然如此不想讓他的朋友們知道他會跟別人一夜情?

  是因為他們是情人而法蘭基沒有情人嗎?



  情人。他才發現自己多久沒談過戀愛了。當N跟他說她不相信這世界上有人們所信仰著那種絕對的愛情。他也同意了也不否定了。因為他也沒什麼堅持於相信世界上人們所信仰的那種絕對的愛情。不僅僅是天荒地老海枯石爛愛你直至一萬年那種,甚至最多人認為的一對一的愛情,他也沒什麼好堅持的。

  為什麼他要堅持。

  他又沒有情人又沒有可以嘗試那些一對一的愛情的對象。

  加上他喜歡了兩個人。



  性愛分離。性革命或性解放之後大家願意開始相信開始接受的生活模式。還有開放式關係。沒有妒忌沒有佔有慾大家都可以擁有多個性伴侶,只是,我們要承認對方是自己的最愛。然後我們就允許對方跟自己可以跟不同的人做愛,那樣跟愛沒有衝突。

  是的,法蘭基是這樣相信著的,性跟愛可以分離。如果每個人都會愛上跟自己做愛的人,那他的愛真的用不完。或者,他都要跟他愛的人才能做愛,那他十六歲那年應該就會被性虐待到受不了而去自殺。

  以任何冠冕堂皇的藉口來控制別人不能做愛就是性虐待。他反對這樣的虐待。

  所以法蘭基離開桑力而去。

  所以白克離開法蘭基而去。

  所以法蘭基不接受斯高的追求。



  法蘭基的朋友跟法蘭基說,他看見他參加了一間大學的校內同志遊行。

  -因為我在網路上看見你呆呆被拍進照片裡。

  當他想跟他的朋友說關於同運的事情時,他不想說了。說了又有什麼意義?



  時間:十六歲。
  主角:法蘭基。配角:屬於一個胖男人的陰莖。
  故事:法蘭基被插入了。
  感覺:法蘭基沒有爽的感覺。

  附註:他當時不敢面對這件事。不敢告訴任何人除了日記。

  附註:他還有再去找那根陰莖。
     他看到它之後然後不想做愛了。
     但他還是准許它插入他自己。
     因為它請了他吃飯,而且是他約它出來,吃了別人的飯然後拒絕別人不是太好。

  附註:他現在已經沒罪惡感了。
     雖然他認為為了一餐飯而跟自己不想做愛的對象做愛是很笨的事,
     但他也同時認為他自己有天份成為服務男性的男性性工作者。



  性工作者。法蘭基夢想過的職業之一。
  他想成為作家、他想成為調酒師、他想成為流浪者、他想成為瑜伽導師、他想成性工作者。
  他想:這些職業都跟性有關。

  性愛故事能文雅地挑逗別人,酒能讓人性慾高漲,流浪者可以流浪許多國家跟許多不同民族的人做愛,瑜伽有益身心尤其在做愛的時候,性工作者可以名正言順地用性來交換金錢。

  法蘭基喜歡性。

  他的朋友們卻跟他說,小心研究性學,小心走火入魔。

  -做什麼都會走火入魔啊。

  法蘭基沒說出來。



  有一天,法蘭基在想,不戴安全套做愛的感覺是怎樣。

  但他沒有去實行。因為他認為要好好保護自己。

  我們可以說他被社會化了嗎?



  出櫃。他努力勸喻別人出櫃。他認為要爭同志權利的第一步就是要讓大家知道同志是存在的,是存在在你我他她它的身邊。於是,他為了爭取同志應有的權利,他努力勸喻別人出櫃。

  他自己就是最好的榜樣。誰都知道他是同志。誰都知道他的性伴侶多得十雙手也數不完。就算那個人不知道他是誰,也知道他的朋友的朋友認識一個很囂張的同志。

  他也一直以為同志理當會支持爭取同志權利,或同志理當支持同志,或更甚,應該從同志的處境明白被歧視的痛苦而不去歧視他人。

  直到那天,網路對他說:「19歲,游泳校隊,陽光、活潑、開朗,拒C。」

  直到另外那天,網路又對他說:「同志遊行是屬於同志的遊行,跟人妖沒關係!」

  直到另外一天,網路再對他說:「那些反歧視法有什麼用,爭取結婚跟我啥事,弄這麼多事出來做什麼,真是搞三搞四破壞社會和諧穩定長遠發展。」

  -搞三搞四啊,真是適合形容我的詞。法蘭基悲哀地想著悲哀地關掉網路。



  斯高問法蘭基,他是不是真的很想做性工作者。

  法蘭基說,為何不可。

  -那如果你很喜歡的情人跟你說他不希望你做呢?

  -分手啊。而且我不會喜歡上否定性工作者的人。

  但其實他認真地考慮著,他說的話與他的行動會否相違背。

  -如果你的情人不想你參加雜交派對呢?

  -請不要用這麼負面的詞。



  他認為他是接受性愛分離而又反對他的情人對他進行性虐待。或者說,他根本反對他的情人對他有思想或行為上的管制。畢竟他認為每個人都是自由而他的情人無權對他的自由作出任何干涉,而愛情不是適當的理由。愛情從來不是什麼好理由,他在這點絕對認同N的說法。但他卻希望愛情。

  法蘭基覺得自己好混亂。

  有人說,如果有人有能力去愛兩個人的話,那他她它就會去愛兩個人。

  但,他無法否定自己可能會去為未知的愛人守身。他也無法確定他會在聽到愛人在外面跟別人做愛的時候不會妒忌。

  因為這樣的不確定性所以法蘭基討厭自己。



  場景:265號從板橋往市政府的公車上最後面的兩個左邊位子。
  人物:法蘭基,白克。
  法蘭基靠著白克看著他。

  白:不是要睡嗎?
  法:嗯,我很想睡。
  (寂靜幾分鐘)
  法:你昨晚睡得好嗎?
  白:你說呢?(搓法蘭基的耳朵)
  法:(笑,偷偷吻了一下白)(寂靜半分鐘)你會反對我跟別人做愛嗎?
  白:(呆)怎麼這樣問?
  法:我不是有跟你說過我的前男友嗎?他反對我跟其他人做愛。但我討厭這樣。

問答:情人節(未完)

  她攤開她的手把裡面的巧克力展露給我看。我才知道,昨天是情人節。然後,我竊喜同時尷尬。當然,我也只能竊喜同時尷尬地看著放在她攤開的手裡展露給我的巧克力。
  於是,我拿走她手中的巧克力,把剛才她說的話忘掉,忘掉她的夥伴逼她說出來的話,那些辭不達意的話,那些比我勇敢的話。換我說另一句話,不去看她的表情之後走掉。


  我是討厭情人節的
  

  她攤開她的手把裡面的巧克力展露給我看。
  我才知道,昨天是情人節。
  然後,我竊喜同時尷尬。當然,我也只能竊喜同時尷尬地看著放在她攤開的手裡展露給我的巧克力。

  問:為什麼我會竊喜同時尷尬?

  答:
  A)因為我竟忘了昨天是情人節,但什麼都沒有帶。
  B)我討厭巧克力又不能負了她。
  C)因為我是Gay而又不想傷害她。雖然我不喜歡她,但有人喜歡著自己總可以高興吧。即使我希望喜歡我的人是他不是她。
  D)我喜歡的其實是在她身後那個小男生。而他害羞地看著我。


  於是,我拿走她手中的巧克力,把剛才她說的話忘掉,忘掉她的夥伴逼她說出來的話,那些辭不達意的話,那些比我勇敢的話。
  換我說另一句話,不去看她的表情之後走掉。

  問:我說了什麼?

  答:
  A)「謝謝你的好意。」
  B)「抱歉我討厭吃巧克力。」
  C)「謝謝你,但我是Gay。」
  D)"I'm Sorry.I don't know what you mean."


  到了咖啡店,說了一句我來了。

6.1.08

〈浮生不斷記〉.西西

一切煩惱的起源,不外是由於對某一件事物過分的注意罷了。這個道理,我是絕對明白的。所以,這麼多年來,我能 夠和這個世界上的一切人與物相處得平靜無事,完全因為我已經不企圖去瞭解任何一個人,也不對任何事物作最起碼的關注。我這樣做,仍是依循經驗的指引,類此 的經驗,我是數也數不盡的。舉一個簡單的例子來說,若是我過分注意了我居住地方天花板上的一個角落,那麼,我會發現在牆角與牆角的交接處竟無聲無息地凝聚 了一道道裊裊的灰塵條子,而這樣,我就不得不手提接駁好了的竹管與鐵條之類瘦削身段物體去進行一次積極的打掃;這樣的工作必定會花掉我假日下午的良辰美 景。使我不能夠到郊野去散步遠足好為我的肺腔沐浴;再說,實行一次清理牆角塵埃的壯舉,必定使我的雙肩疲乏得有如參加過一場劇烈的網球比賽,這樣,我在第 二天上班時就不能輕鬆地埋頭我的工作了。那一次,我不過對我的古老冰箱作了過分的注意,就發現我原來不得不融雪了,於是我被逼放棄了我正在閱讀一冊小說的 樂趣,忙碌於把冰箱中的一切蔬果、肉食及飲品挪移出來,順便用抹布把冰箱的內內外外來一次徹底的清理,並且忠誠地守候在冰箱面前,把逐漸融化的冷水和小冰 塊一盒子一盒子小心翼翼地端到廚房去傾倒;清潔冰箱的時候,我當然發現到我那古老的冰箱著實冒了不少汗,仿佛我在北國冰天雪地之中清晨起來看見窗上的冰 花,在在陽光下漸漸變形,終於解體為一道道涓涓的細流;我古老的冰箱且會呻吟,常常如同我的一個洗衣機那般,在乾衣時發出陣陣狂熱的震慄。所有這些徵象, 都使我不得不展開一次明智的思考:或者,我是應該更換一個冰箱了。如果能夠換置一個自動融雪的冰箱,我豈不是可以減少許多不必要的搬運冰水的工作,得回不 少完全屬於我的珍貴時光,做我喜好做的事情?要知道,我是一個每星期必須工作四十四個小時的人,當我下班回家休息,我必定已經十分疲怠了,工作總是令人倦 乏的。在我空閒的時間內,我一直希望能夠安詳悠然地聽一陣我喜愛的唱片,或者到外面去和三數知己一起喝喝咖啡,若是我對四周的一切事物過分注意,那麼我將 不可能擁有即使是只屬於我的半小時,也將永無寧日地成為我的環境的奴隸。為了爭取更多的閒暇,我漸漸習慣了不再過分注意身邊的一切事物了,尤其是那些和我 日夕相對的桌椅櫥櫃,旁及所有的杯碗瓶罐等等,一旦集中了我的注意來關懷它們,它們准會把我折磨得不成樣子。所以,我為什麼好端端地要俯下身子去看看床底 下究竟還有沒有別的鞋子呢。雖然,我估計我其實尚有幾雙可穿的鞋子,但我還是每天穿同樣的那雙扔在眼前的鞋子就算了。我的決定是:我大可以把這雙每天穿的 鞋子穿破,然後才去找尋另一雙。事實上,我完全明白了找尋另外一雙鞋子時將會遇上怎樣的情況、過程和後果,那不外是這樣的事情:當我俯下身子用一把雨傘到 床底下去把一個鞋盒打撈出來,我必定發現這個鞋盒早已布滿了灰塵;而我的雨傘,因為我這麼地把它劃進床底下去把一個鞋盒打撈出來,我必定發現這個鞋盒早已 不佈滿了塵埃,而且帶出一堆在塵埃中不知如何同時存在的一支毛線織針、一隻襪子或一張水費單之類的東西,當我握著一把那麼見不得人的雨傘的時候,我是不得 不勉為其難地把雨傘拿到花灑下去沖洗一番了,最低限度我也會只用於毛巾把它約略一抹算數。當然,我也可以等待下一個雨天,把傘撐出去,讓大自然來洗滌它自 己的灰塵。又或者,我還是閉上眼睛,乾脆把傘留在床底下算了,甚至把一切由雨傘打撈出來的奇異魚族也一併回歸大海。但這是不類我的個性的,只要我一旦尋找 起我的鞋子來,我必定會下定決心打掃一下我的床底下,而因此蔓延我居室的整個地平面,結果,我自己當然也變成一個蓬頭垢面的塵埃人了。難道說,到了這個時 候,我不該為自己也特別清洗一番?雖然,我在清早起床之後已經淋過一次浴。我想,當我打掃我的居室的時候,我是會為了這種令我筋疲力倦的工作而聯想起我其 實也應該添置一具吸塵機。在這麼文明的社會中生存,我居然還要勞動自己的體力去做一件由機器就可輕易辦得到的事嗎?作為一個人,我們不是應該努力運用我們 的腦袋,而不是竭力去消耗我們的勞動力嗎?我又不是一頭耕牛。再說,我們為什麼要發明那麼多的東西呢,像電燈、洗衣機、吸塵機、汽車、火車、火箭和太空 船,等等?如果有了一具吸塵機,我就可以輕而易舉地使我的居所迅速變得整潔一點了,譬如我的雜物架,我的桌椅和矮櫃、茶几,上面也是常常布滿灰塵的,不但 布滿了灰塵,還有蟑螂的出沒。所以,我其實還應該選擇一個適當的日子,替整所樓房噴上殺蟲劑,然後緊閉門窗,自己到外面去吃一頓豐富的午餐,看一出熱鬧愉 快的電影才回家。當然,回家後,我仍得繼續灑掃屋子,為螞蟻收拾殘骸——所有這一切的工作,結果都會使我疲於奔命,而我,以我有限的生命存活在這個世界 上,難道就為了無日無夜地去征服和驅逐一批批的灰塵嗎?我剛才曾提起我的鞋盒,我是為了要找一雙鞋子穿才去把鞋盒從床底下打撈出來的,我已經等到我腳上的 一雙鞋子已經完全不能再穿了才不得不採取這樣的行動。我的鞋盒,當我把它發掘出土的時候,除了表層上布滿了灰塵之外,盒子或者已經遭受了蟲蟻的蛀蝕,鞋盒 內的鞋只,也許已經黴爛,甚至經過了鼠輩的饗宴,我結果還不是仍需為我的雙腳操心,去買一雙鞋子呢,還是再花一段長時間去把舊鞋擦抹修理還原?由於經驗的 累積,我不斷激勵、鞭策自己,終於做到了不再對四周的事物過分的注意了,這也是我從來不歡迎任何不相干的人,甚至與我頗熟稔的朋友到我的居所來探訪的緣 故。據我所知,我所認識的人中,十個有九個,甚至十個之中有十個,都是天生對外界事物或多或少會特別關注的人,他們一旦進入我的住所,就會發現我所居住的 地方是如何地不符合他們的家居整潔水平。譬如,我的桌子上堆滿了發卷、唱片、編織中的毛線,以致我必須推開一疊疊的報紙、婦女雜志、花瓶、小擺設之類的東 西才容納得下擺放他們的茶杯;我的浴室的鏡子又模糊不清,並且起了蒲公英似的斑點,使他們在相照之下還誤以為自己患上了天花。但我是安於我這樣的環境的, 我與我一家的牆窗桌椅和平相處,感情融洽,因為這麼多年來,我過的一直是我認為正確的、不對身邊任何瑣碎事物過分注意的生活,我覺得十分愜意,而這也是我 覺得理該如此的事。我把我的視覺標準調度到一個我認為合適的角度,不論家居或外遊,堅持原則,是我的驕傲。我想,我的確要比一般的大多數人要少受外界物質 的困擾,譬如,經過百貨公司的櫥窗時,由於我對身邊的任何事物並不過分注意,那些光亮明媚的物體對我就失去了它們的魅力了。我從來不必為一件精緻出眾的不 論是鑽戒還是皮裘而感到神魂傾倒,輾轉反側,因此,我的生活可以過得很樸素,這也正是我的願望。要知道,如果我對一幢西班牙式的別墅並不過分注意。我就不 會存有「我所居住的地方是一個狗窩」的念頭,我於是也不必拚命去賺錢,把我美麗自由、無拘無束,逍遙愉快的前半生浪費在分期付款一層樓房這等屬於20世紀 80年代的荒謬劇上。我對其他諸如此類的譬如職業、旅遊,婚姻等等的事物也抱同樣的態度,這都使我生活得十分舒適。不過,事情也不是一成不變,像我這樣一 個吃過過分注意身邊事物苦頭的人,如今又那麼小心謹慎、步步為營,竟也有走出了軌道的時刻,而這,大概也只能歸咎於我的星座運程與宇宙太陽系中行星連珠走 向的天象有了抵觸。我不知道在那個星期日的下午,我為什麼忽然要對一隻小小的螞蟻過分關注,我不是一個早已懂得該對一切事物保持適當的距離,採取袖手旁 觀,絕不投入的態度的人了麼,這是我如今仍不明白的事情。我當時是在廚房裏剁切一塊肉餅,我想做一個餡餅作晚餐,更換一下每天嚼食飯盒的單調食譜。當我切 剁肉餅的時候,我忽然發現面對的牆壁上出現了一隻小小的黃色螞蟻。那麼小小的一隻螞蟻,依照我平日的視覺水平,我原該看它不見,又依照我的視覺標准,我還 該對它視而不理,但那時候,可能是由於整個長長的冬季以來,我已經沒有遇見過一隻螞蟻了,我甚至以為我的閉戶殺蟲法生了效,才使居所中的螞蟻絕了跡,並且 以為我從此可以安枕無憂。螞蟻出現,使我突然感到又驚又喜,喜的是冬天終於過去了,在這個城市之中,只要冬天一過去,接著而來的就是夏天,夏天是我最喜愛 的季節,因為我是一個極端喜好游泳的人;驚的則是,我的閉戶殺蟲效力已經消失,我不得不設法另作別種更妥善的方法來對付居所之內的這一批批不速之客。我不 是早已把我的個性剖析清楚,我原是一個不歡迎訪客的隱遁者。或者,當我拿著一把菜刀的時候,我整個人竟充滿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殺戮的欲望也說不定。我一面切 剁肉餅,一面凝視螞蟻在我面前昂然漫步,它一直朝磁磚的大戈壁橫行,稍後,我又看見另一隻螞蟻反方向而來,蟻們邂逅交談之後,又各自繼續它們獨行的長征。 漸漸地,我在螞蟻的絲綢之路上發現了大批的香客,那簡直是一隊隊龐大的駱駝隊,這就使我不得不驚慌起來了。螞蟻雄兵無時無刻無孔不入地侵襲人類的地球,作 為一個人,我們必須對外界的種種侵略進行有力的反擊,否則,若干年後,人類將何處存身?我放下肉餅,跟隨螞蟻的足跡,追蹤到它們基地的入口,那是我廚房的 東部,一個碗櫥的旁側,螞蟻沒入櫥背就不見了。到了這個時候,我的過失是沒能及時反省,我對螞蟻的注意實在注意得過了分。我極應該在這個重要的時刻立即罷 手的,但命運發揮了它特有的一種奇異引力,如同一個密結的網套,把我籠罩。命運的引力比地心吸力不知道要強勁多少倍,我在許多小說家的筆下早遇見過不少類 似牛頓的人物,對命運的引力列下不同的見證。沒想到,這引力竟也發生在我身上,並且如火如荼地熊熊地燃燒起來。我於是把切剁的肉餅移開,把注意全盤集中到 螞蟻的國度上。我不得不承認我其實是屬于天生好奇心重而又常常庸人自擾的一個人,我所以能夠堅持對我的四周事物不過分注意,至少有一半的原動力要歸功於我 的懶惰。但當好奇心一旦發作,我又陷入無藥可救的地步了。我開始在磁磚上挖挖掘掘,然後把紙條布碎塞進洞去,希望從此可以把縫隙閉塞,但我擠進無數的紙條 市碎甚至防火用的細砂,仍然沒有把縫隙填滿,這就使我更加欲罷不能了。我試過用水去浸淹牆洞,並且奇怪地把洗潔精灌注進洞,又努力填塞去污粉。我不知道我 為什麼會動用洗潔精及去污粉,仿佛一觸及那些粉劑和液沫,一切不受歡迎的無論什麼都可從此冰消瓦解。但我要消滅的並不是油膩汙跡,而是螞蟻,這又證明瞭我 其實是一個處事糊塗的人。後來,我還用火去焚燒螞蟻的巢穴,也沒有顯著的效果。我沒有因此而引起火災,是我莫大的幸運。到了這個時候,我更應及時罷手了, 我何不專心細意地剁切肉餅呢,我不是希望做一個餡餅來作晚餐麼,如果那樣的話,那個晚上我也不會連任何晚餐也沒有著落了。事情的結局是這樣的:我整個下午 就在那裏對螞蟻展開反擊戰,直到我不停用大錘去敲打那道其實並不堅固的薄牆,而最後,我聽見了天翻地覆的巨響。我廚房的牆,連同牆上的碗櫥,連同碗櫥內的 瓶罐盆碟、砂鍋面缽,就在我的面前傾塌下來,灰沙揚灑了我一頭一臉。待得塵埃微微落定,我忽然發現我竟和在電梯內常常相遇卻從不點頭從不打招呼的一個鄰居 面對面了,彼此都露出了一副呆若木雞的表情。我的鄰居充分表現了他愛鄰如己的精神,立刻跨進破牆前來扶助我,因為我的雙腿都被磚石壓在牆下。稍後的兩個 月,我是在療養院中度過的,腳上打了石膏。我因為這次意外,向公司索取了原該用作旅遊的全部假期,並且損失了幾個月的薪水,去修補重建廚房的牆壁和碗櫥。 回家之後,我發現那愛鄰如己的鄰居,不但是好鄰居,還是善牧者,因為他在我家冷僻的角落,順手牽走了我不少珍貴的羊隻。我對我的遭遇作了一次檢討,結論 是,這一切的煩惱,只不過由於一開始的時候我對一隻小小的螞蟻作了過分的注意。所以,我再次對自己說:從今以後,必須加倍警醒,為了避免一切煩惱,為了和 這個世界上與我共存的任何人或物保持寧靜相處,必不可再對身邊的事物過分注意。事實上,為什麼要去過分注意我們四周的一切事物呢,如果我們過分注意草原, 就會發現草原已經枯黃;如果我們過分注意泥土,就會發現泥土已經貧瘠;如果我們過分注意空氣,就會發現我們所呼吸的空氣其實是經過污染的;如果我們過分注 意食水,同樣地,我們也會發現食水中充滿了無數的細菌,而這樣做,對我們又有什麼好處呢,不外是使我們都成為煩惱的傻瓜罷了。所以,我們是不應該對四周的 事物過分注意的,尤其是那些看來微不足道的事物,譬如一隻小小的螞蟻。 (選自《鬍子有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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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自http://blog.yam.com/hsiashu/article/5867852

手汗(草稿)

  其實我從來都顯得膽怯,不過是太懂得偽裝,如同你的手汗。你說與緊張無關,只是汗腺特別發達而已。或者是荷爾蒙,一個大家彷彿知道是什麼,但其實不太懂得的字詞,正如你的手汗。因為誰也不懂得那實際是什麼,就像我們都以為我們用詞嚴謹,卻常常使用許多不曾搞清楚來歷與含義的字。我說。你沒說什麼,一切都靜默下來,我想拉你的手,你卻說,手汗。哦,我不介意,真的。之後,你的唇緊貼著我的唇,我們再也無法說些什麼,而手跟手相互交疊握,再也不管手汗。不,其實你還是介意的,你不喜歡你的手,或者正確點說是汗腺。你試著喜歡它,畢竟它是你的身體,但你還是說要用手術把它切除,因為手汗。我相信它讓你面對自己身體時帶自卑,就如你多麼努力地跟我說我很好看,我卻仍然會介意他人的目光,我不是不相信你說的話,但他們在小時候說過太多美醜的評語,你的讚美只能填補些許的自卑,就像你對你的手汗。但我明白你希望我快樂,也知道我們有各自的自卑,我們只能盡力忘卻不快的記憶,我的身體你的手汗。我想,你看到這,會在想我究竟在說些什麼,是無聊還是厭棄你?不是的,我喜歡你和你的手汗。我們那天走在街上,你的手握著我的手臂,隔了層薄薄的衣服。我問你,你說,因為濕了。那很好啊,你濕了。我握著你的手,就算手汗。你笑了,我喜歡看你笑而你也喜歡看我笑,我們都明白為了什麼而笑。出門之前,我們做愛,流了好多汗不僅是手汗。好濕。我把弄你的陰莖笑著說,你在我身手顫抖拉著我的手,我感覺你的手汗。它很快樂。我也很快樂,但並非常常這樣。有時候,你上台演講完,不給我用我的掌心碰觸你的掌心,你說手汗。你跑來找我,我很快樂,想要用我的指頭抓著你的指頭,你卻跑去洗手,都是手汗。你說。因此我斷言,你只有我的肯定、確定、認定和忘我時才會忘記你的手汗。應該是自卑的緣故。我的筆對著紙說。其實我想跟你說,我也是自卑的,才會在做錯事後只敢用手背貼近你的手背,但它不會告訴你是否與奮緊張快樂或悲傷,它沒有手汗。於是我只能靠著你沉默,自卑源自身體,因為不會運動沒有口才,直到長大大家說我好看,才能沒那麼自卑。安靜只是偽裝,正如你說你不緊張,卻不准我摸你的手,手汗。我其實想跟你說,我只是膽怯而已,應該提起在摩擦你大腿外側褲子的手,感覺你的手汗。然後說,我們都在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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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只是草稿,希望明天能把它改出來。
我喜歡西西。